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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他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灰白，十二月早晨的北京总是这种颜色，不阴不晴，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。他没动，眼睛睁着。身体的感觉先于脑子回来——腰是酸的，大腿根发沉，手指关节有点僵。那种感觉像搬完一车货以后手臂还在发抖，肌肉记住了重量，脑子已经不想再回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喆还在睡。面朝墙，跟他一样的姿势，被子盖到了肩膀上，露出来一截后颈和半只耳朵。呼吸很均匀，像是还没醒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昨夜的事冒出来了一点。周喆说"算数"时候的那双眼睛。他闭了一下眼，骂了自己一句——怎么就让个基佬牵着鼻子走。这句话粗糙，但他需要它。他把念头摁下去了。不想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掀开被子，动作很轻，床垫只晃了一下。赤脚踩在地板上，冰得脚底缩了一下。他弯腰捡起昨晚扔在床尾的T恤套上了。从床边起身，摸黑穿过大开间走到玄关，把黑包从鞋柜和墙之间的角落里拎起来。拉链没拉严，他顺手拉上了——里面塞着充电线和换洗衣服，证件搁在侧袋里，还有小宇去年暑假画给他的那张蜡笔画，折好了夹在一件叠干净的T恤中间。工装裤和冲锋衣搭在餐椅靠背上，他过去把睡觉穿的运动裤换下来，塞进鞋柜旁边那个装脏衣服的塑料袋，穿上工装裤，又把冲锋衣套上了，塑料袋塞进包的侧袋。弯腰穿鞋的时候，他看见了门口那双灰色棉拖鞋。左脚那只歪着，右脚的后跟瘪着。他的脚太大，拖鞋偏小，怎么穿都不跟脚。他没穿它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起来，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水槽里摞着两只碗，面汤还没干透，碗壁上挂着一层浅黄色的渍。昨晚他说"回头我洗"，结果龙头拧开没冲两下就关了，水凉得扎手，手是在裤腿上蹭干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收回视线。拉开门，出去了。门在身后关上，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轻。走廊里没有人。他拎着黑包走进电梯，按了一楼。电梯从十四楼往下走，嗡嗡地响。出了楼门，十二月的冷风从领口灌进来，他把下巴缩进冲锋衣的领子里。天已经大亮了，云很厚，太阳没出来，整个天是一片均匀的灰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走到小区门口，正准备掏手机叫车，手机先震了。妈。他接了。"瑞东，你啥时候能到？"妈的声音不对。急的，压着的，像在忍着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"怎么了。"

        "小宇的化验结果出来了。县医院说不好。好几项都不对，白细胞、血小板，都低。大夫说得到市里查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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